看官是否贊同王夫人攆逐晴雯?

我曾在此寫過短文,同意歐麗娟教授在《紅樓夢人物立體論》所述,襲人並未向王夫人告密而陷黛玉於不義。

然而,拜讀了歐教授《紅樓一夢 賈寶玉與次金釵》的〈晴雯論〉後,我更想為晴雯說幾句好話。

晴雯十歲被賣進國勳門第的賈府當丫鬟,之後六年間不是服侍賈母就是寶玉,其間不曾偷錢或偷人,卻在第七十四回遭王善保家的(邢夫人的陪房)告狀:「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像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趫趫,大不成個體統。」

結果,晴雯被王夫人攆逐出賈府,接著便抑鬱而終,享年才十六。

晴雯果真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而非走不可嗎?

我不認為。

且容我以「正方」呈現本書中支持王夫人攆逐晴雯的論述,我則以「反方」申辯。不為筆戰,只為提出不同的觀點。

1. 正方:「實有必要重新理性地客觀分析晴雯這個角色,由此也有助於正確掌握《紅樓夢》的人格複雜性與人性價值觀。」(第224頁)

反方:所謂「客觀」,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的釋義其一為:「觀察事物的本來面目而不加上個人意見。」讀後感必須客觀嗎?可能客觀嗎?

2. 正方:「第七十七回有一段很重要的說明:這晴雯當日係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才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見他生得伶俐標緻,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了寶玉房裏。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第224-225頁)

反方:由此可見,在晴雯的養成教育中,賈母扮演了關鍵角色。

3. 正方:「晴雯一開始是以『伶俐標緻』而讓賈母十分喜愛,後來更有了為寶玉納妾的打算,所謂:『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第七十八回)正是此意,道出了晴雯出類拔萃的條件。」(第229頁)

反方:所以說,穩坐人丁數百的賈府之主大位的賈母,難道會連一個十多歲的少女都看走了眼?難道會比原本都不管事的兒媳王夫人更無識人之明?

事實上,賈母也遠比王夫人更了解寶玉。第七十八回,她對王夫人談到寶玉:「每每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見解可謂一針見血。

4. 正方:「晴雯的爆炭性格就是其具體結果,但也因此引發了空前絕後的一次重大風波,以及晴雯個人命運的第一次危機。第三十一回云:寶玉心中悶悶不樂,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嘆。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將股子跌折。寶玉因嘆道:『蠢才,蠢才!將來怎麼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麼顧前不顧後的?』晴雯冷笑道:『二爺近來氣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時連那麼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沒見個大氣兒,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麼着了。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寶玉聽了這些話,氣的渾身亂戰,因說道:『你不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第241頁)

反方:上述情節之前,先後發生了寶玉與黛玉口角、寶釵被寶玉奚落、寶釵暗諷寶玉與黛玉、金釧兒在寶玉挑逗後因說了不得體的話而被王夫人攆走、端陽酒席不歡而散等事件,無處解難排憂的寶玉才會借題(折扇)發揮。那番「當家立事」的斥責,不僅更像是說給悔不當初的自己聽的,也讓晴雯聽來頗有怡紅院不留人的威脅、甚而大觀園遲早人去樓空的感嘆,加上伺候寶玉多年的晴雯想必早就察覺到寶玉的低潮與易怒,所以才會回以「二爺近來氣大的很」,並哪壺不開提哪壺而點出「好離好散的,倒不好?」至於「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與「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也顯示晴雯不光為自己,也為受累的襲人等抱屈。

何況,同一回,寶玉隨後便主動藉「撕扇」而與晴雯上演了大和解,從此關係更好。

5. 正方:「『嫉惡如仇』固然是出於一種不容絲毫雜質的義憤,卻因此更容易使人失去自我節制的警覺,以及『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論語‧子張》)的悲憫之心,才會在晴雯戳刺墜兒之手時,落入回教世界嚴刑峻罰的同一思維模式而不自知。」(第250頁)

反方:正如本書第18頁所言:「《紅樓夢》的歷史處境迥異於現代……豈能輕率地以今律古、推己及人?」戳刺竊賊墜兒之手,不也可能是晴雯愛之深,責之切的表現?

6. 正方:「拚盡最後的奄奄一息之力,齊根絞下指甲以贈寶玉,並脫下貼身襖衣與寶玉的互換,屬於臨死無懼而放膽越禮的『私情密意』之舉。因為指甲、貼身衣物本是與身體或情欲活動密切相關的東西……這正是要把虛名坐實的『私情密意』做法,比起『遺帕惹相思』的紅玉、甚至是小竊的墜兒都更有過之。」(第274-275頁)

反方:本書第375頁說:「寶玉平生的第一次性經驗是『強』襲人所致,襲人並未誘引,更沒有預藏心機,只是在寶玉要求下被動配合;而襲人之所以沒有反抗,與寶玉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原因在於『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是合乎禮教的情況下所為,並不存在道德問題……」

不過,年少的主子與準姨娘偷嚐禁果(寶玉與襲人),與年少的主子和準姨娘在女方臨終病榻前交換信物(寶玉與晴雯),究竟何者更貼近身體或情欲活動?更合乎禮教?

7. 正方:「素日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妝豔飾語薄言輕者。(第七十四回)」(第284頁)「王夫人……便問鳳姐道:『……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裡罵小丫頭。我的心裏很看不上那狂樣子……。』」(第285頁)

反方:王夫人在毫不了解晴雯為何罵小丫頭的情況下,甚至單憑晴雯先天的身材而並非什麼「趫妝豔飾」,便妄下「狂樣子」的定論,可見已當了祖母的王夫人不也和年少的晴雯一樣感情用事?且王夫人的用詞與語氣不正是她自己最嫌的「語薄言輕」?何況,王夫人大可管教犯錯的丫頭。

然而,動輒攆逐丫頭(金釧兒、晴雯、四兒、芳官等)的王夫人似乎不善於管教。除了被王夫人稱為「混世魔王」的親生兒子寶玉,按封建禮法,庶出之子女以正妻為母,趙姨娘所生的賈環照理也該由王夫人撫養管教,而賈環卻恰恰是賈府的頭痛人物。

8. 正方:「從王夫人所描述的『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一般很容易地推論出王夫人不喜歡林黛玉,才會以之指涉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丫頭……事實上,在以等級制為基本結構和意識形態的傳統社會中……一個高高在上的長輩,對晚輩的愛鮮少會包含如此幽微的『心理禁忌』。」(第294頁)

反方:正如本書第181-182頁所言:「小說中對於香菱的形象曾藉由秦可卿加以烘染襯托,第七回描寫道: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會,因向金釧兒笑道:『倒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裏蓉大奶奶的品格兒。』……脂硯齋評曰:一擊兩鳴法,二人之美,並可知矣。」

評點家脂硯齋亦曾在第八回夾批中說:「余謂晴有林風,襲乃釵副,真真不錯。」白話即:我所謂晴雯有林黛玉的風格,襲人則是薛寶釵第二,確實一點都不錯。

寶玉在第二十回也說麝月「公然又是一個襲人」。

既然曹雪芹在第七回及第二十回都用了「重像」的寫作技巧,分別以秦可卿來描繪香菱,以襲人來勾勒麝月,則在第七十四回故技重施,以「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晴雯來映襯林黛玉,實屬合理推論。何況,第七十九回亦寫道:「話說寶玉祭完了晴雯,只聽花影中有人聲,倒唬了一跳。走出來細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

此外,王夫人先內定襲人為寶玉的妾室,後攆逐晴雯,似乎也隱含著擇寶釵,捨黛玉的打算。

9. 正方:「宋淇所認為的,『怡紅院中並無主奴的扞格和因妒忌爭寵引起的爭鬥,多少採取和平共存的方式,各盡其能,各得其樂』,乃是切合實情的說法。」(第308-309頁)

反方:確實如此。由此推論,始終住在大觀園之外的王善保家的及王夫人,難道會比大觀園內怡紅院裡長年朝夕共處的主子及丫頭們更了解晴雯的為人?

10. 正方:「她只不過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一介庶民……也符合寶釵所謂的『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第五十六回)……。」(第334頁)

反方:晴雯確實是個不識字的庶民(襲人也是),可是,薛寶釵在第四十二回也說過:「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並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11. 正方:「在太虛幻境收納婢女身分的『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中,雖然圖冊的順序是以晴雯放在首頁,後面接著才是襲人,但脂硯齋則認為襲人才是領銜的魁冠,指出……襲人……自是又副十二釵中之冠……(第十九回批語)」(第334頁)

反方:然而,評點家脂硯齋終究不是小說家曹雪芹,而晴雯確實被曹雪芹排在「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此為客觀事實。

12. 正方:「第五回太虛幻境中,關於晴雯的人物圖讖描述道: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櫥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第255頁)此外,「關於晴雯和四兒被攆逐的原因……第七十七回寫寶玉對襲人笑道:……只是芳官尚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未免奪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裏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第309頁)

反方:本書第223頁說:「寶玉的主觀認定並非曹雪芹的意旨,也不是小說的本旨,而只是他個人的主觀情感……」只是,本書第21頁也說:「小說家在他所寫的作品中是隱身缺席的,他自己早已化入筆下的各個人物中……。」

於是,「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也好,「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也好,說是晴雯被攆逐的客觀原因也不為過。 第七十七回也寫道:「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夾批:余亦不知,蓋此等冤實非晴雯一人也。)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

不僅寶玉,襲人也說是因為晴雯太美,評點家也喊冤。

而《紅樓夢》中最樂見晴雯被趕出賈府的,不正是那些負評不斷的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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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極始知花更豔

曹雪芹的《紅樓夢》第三十七回,要角薛寶釵在詩社以〈詠白海棠限門盆魂痕昏〉為題的七言律中說:(註1)

「淡極始知花更豔」。

對此,脂評本的批語說:

「好極!高情巨眼能幾人哉?正『一鳥不鳴山更幽』也。」(註2)

百年後,普魯斯特在《追憶似水年華》寫到:

「因為它不顯得那麼特殊,才更顯得得體。」

當代出版人傅月庵則在某書的推薦序,引用了近千年前王安石的〈題張司業詩〉:

「看似尋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卻艱辛。」

看來,古今東西皆異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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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限門盆魂痕昏,即限定該詩的八個韻尾至少要依序用到門、盆、魂、痕、昏五字。

註2:高情巨眼,即高尚的情懷及敏銳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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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糕風暴

有個慷慨的親戚偶爾會送東西給我,吃的用的都有。

中秋節,我收到一盒知名的蛋糕。

隨後,我的手機叮咚一響,傳來叮嚀一句:「明晚到期,儘早享用!」

這下子,蛋糕就像是被接上了一顆無形的定時炸彈,而蛋糕本身就是引線。

只有在蛋糕過期前拆下引線,亦即把蛋糕全吃光,才能化解這一場天知道會有多慘的食安風暴。

於是,除了隔天早餐——拿高檔蛋糕來醒胃,未免浪費——接下來每頓飯後及宵夜,桌上都有一塊不小的蛋糕。

幸好,任務如期完成,危機不僅都化成了卡路里,連最後那一塊的最後一口,我也吃得有滋有味。

只是,我不禁心想,要是賞味期限能再多個幾天,一天只吃一片,再不然兩片就好,絕對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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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月的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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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我竟一連作了一個長達八個月的紅樓夢。

首先,我花了兩個月讀完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註1)。

之後半年,我採取「延伸閱讀」的原則,找來一本又一本以紅樓夢為題的專書,擴展我對紅樓夢的知識(註2)。

接著,我更挑戰了夾帶當年閱評人(如:脂硯齋、畸笏叟)批語的脂評本,讀完以庚辰本為底本的第一回到第八十回,讓我的紅樓夢更上一層樓(註3)。

欲知我究竟夢醒了沒,且聽下回分解……

 

註1:堪稱入門的程高本,包括先行出版的程甲本及稍後出版的程乙本。為了體會甲乙的不同,一百二十回中的第四十一回至第八十回,我選讀了程甲本。單就正文而言,程甲本優於程乙本,詞語中少了些突兀的現代口吻。

《紅樓夢》(時報出版社):為程乙本,正文字體大,注釋多,詩詞上尤有助益。

《紅樓夢》(地球出版社):紅學大師馮其庸編注,為程甲本,已絕版。正文字體小,專有名詞的注釋相當詳盡,但詩詞上幫助不大。

註2:《紅樓夢魘》(張愛玲):由此可一窺身兼大作家及大「紅粉」的張愛玲,究竟對紅樓夢有多麼痴迷。

《紅樓夢的兩個世界》(余英時):原來,紅學的派系之爭,說穿了,不過在於紅樓夢到底是一本自傳,還是一本小說。

《紅樓夢中的建築研究》(關華山):誰說文學無涉建築?反之亦然。據作者的探究,大觀園是虛構的,是想像的,是一座文筆園林。

《紅樓夢與中華文化》(周汝昌):由此可一窺紅學家究竟對紅樓夢有多麼痴迷,甚至偏執。

《圖解紅樓夢》(周自橫):本書分門別類彙整了紅樓夢中豐富、有趣的資訊,如:前八十回的二十個夢境(例:第五十六回,賈寶玉夢中聽甄寶玉說夢見賈寶玉)、重要宴會(例:第七十五回,賈府在大觀園中的凸碧山莊舉行中秋夜宴)、美食(例:第七十六回的「內造瓜仁油松穰月餅」,即依宮中製法,以瓜子仁、松子仁和脂油作餡心的月餅)。

《紅樓夢人物立體論》(歐麗娟):作者為台大文學系教授,這是一本以學術的角度來檢視賈寶玉、林黛玉、薛寶釵等人物的重要著作。

《紅樓夢八十回後真故事》(劉心武):書名中的「真」是否為真,恐怕只有曹雪芹,以及少數讀過後來被借閱者遺失的五六稿的閱評人,才知道了。

註3:《脂評本紅樓夢》(三民書局,馬美信校注):正文偶有錯字,注解有限,但穿插於正文中,並以紅色小字呈現的回前批、回後批、側批、夾批(批,即批語、評語),則看似原稿的硃筆評注,讀來別有樂趣。

又,讀過註1及註2的書後,我便決定重讀時,只讀到曹雪芹所留下的最終回第八十回就好。

《紅樓夢新注》(里仁出版社,徐少知新注):正文留白過多的排版及全用黑色小字的批語皆有些礙眼,正文堅持保留當年的「趂」、「彀」而非現代的「趁」、「夠」等等,亦嫌造作,但注解詳盡,連飲酒作樂時所玩的「牙牌令」都清楚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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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襲人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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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愛玲在《紅樓夢魘》提及:

襲人先告密然後「步入金屋」,告密成為王夫人賞識她的主因。

對此,歐麗娟在《紅樓夢人物立體論》反駁:

「燈」作為心跡光明磊落之明證者……「燈姑娘」與「燈知道」乃是《紅樓夢》中平行同構的孿生情節……足證賈母「素喜襲人心地純良,克盡職任,遂與了寶玉」(第三回)的識人之明。

歐麗娟認為,第七十七回,水性楊花的「燈姑娘」見證了寶玉與晴雯的坦蕩。於是,第三十四回,襲人向王夫人所說的,疑似告密那段話的最後一句:「近來我為這事日夜懸心,又不好說與人,惟有燈知道罷了」,不也藉「燈」來表明襲人實未告密?(案:「燈知道」一句見庚辰本第三十四回,程乙本則刪改為:「近來我為這件事,日夜懸心,又恐怕太太聽著生氣,所以總沒敢言語。」)

我的拙見是:同一回(第三十四回),「告密」前一刻,當王夫人追問襲人,寶玉挨打是否和賈環的背刺有關時,襲人明知確有其事,卻還是情願息事寧人而沒全盤托出。換句話說,就算燈不知道,她連惡名昭彰的賈環都沒向王夫人說出口,又怎會蓄意告密而陷黛玉於不義?

難怪張愛玲在《紅樓夢魘》也說到:

恨襲人的固然不止他一個(案:指續書者高鶚。張愛玲則不至於恨襲人,卻也認為她是告密人),晚清評家統統大罵,唯一例外的王雪香需要取個護花主人的別號,保護花襲人。

看來,花襲人又多了我這名護花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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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恨紅樓夢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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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於前人的「一恨鰣魚多刺,二恨海棠無香」,「三恨紅樓夢未完」的張愛玲在《紅樓夢魘》的自序中說:「我唯一的資格是實在熟讀紅樓夢,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點的字自會蹦出來。」

我以為這是小說家慣用的誇飾法。

不過,沒幾頁,我就信了。這本書,她也是來真的!

除了在茫茫字海中挑出一個個一般讀者難以察覺的矛盾與謬誤,她更在斷簡殘篇中拼出紅樓夢三個重要階段的輪廓。要點摘錄如下:

第一個早本:

  • 第一個早本沒有第一、二回,只有楔子;寫賈家不似今本自黛玉來京寫起,而先寫湘雲幼年長住賈家。
  • 第一個早本沒有甯府賈赦,沒有賈雨村,也沒有甄家。所有賈家犯事的伏線都不存在,可知此本賈家並未獲罪。此本寶玉湘雲白頭偕老。
  • 第一個早本的結局:寶釵產後病故,續娶湘雲,後貧苦……後部是毫無變故的下坡路,沒有獲罪,更沒有抄家。(案:寶釵嫁給寶玉後一年就病故了)
  • 第一個早本內襲人並沒有與蔣玉菡一同奉養寶玉夫婦,因為與寶玉湘雲的下場不合。襲人嫁的是否蔣玉菡,嫁後是否故事還發展下去,不得而知……第一個早本對寶玉的強烈的自貶……第一的早本的「老來貧」結局卻完全出於想像……第一個早本離抄家最遠,這一點非常值得注意。
  • 寫寶玉湘雲的苦況一直寫到寶玉死去為止……與百回《紅樓夢》的「末回情榜」、「青埂峰下證了情緣」一比,這第一個早本結得多麼寫實、現代化!
  • 從第一個早本起就有襲人之去,是後部唯一沒改動過的主要情節,屹然不移,可以稱為此書的一個核心。
  • 第一個早本結局沒有出家。與湘雲偕老的就是第一個早本。(案:指寶玉)
  • 書中有北靜王的五回,在第一個早本的時候都還不存在。
  • 第一個早本是個性格的悲劇,將賈家的敗落歸咎於寶玉自身。

《風月寶鑑》:

  • 《風月寶鑑》收入此書後,書中才有太虛幻境。
  • 《風月寶鑑》收入此書後才有甯府。原先連賈赦都沒有,只有賈政這一房。(案:先加賈赦夫婦,後加甯府。迎春是與賈赦邢夫人同時添寫的人物。有了甯府,才將惜春改為賈珍之妹)
  • 有了太虛幻境,才有金陵十二釵簿籍,有紅樓夢曲。
  • 《風月寶鑑》收入此書之後才有二尤。
  • 收併《風月寶鑑》後才加了甄士隱賈雨村二人。
  • 秦可卿來自《風月寶鑑》。顯然是收併《風月寶鑑》後才有衛若蘭這人物。當時已有太虛幻境的冊子與曲文預言湘雲早寡,因此自有衛若蘭以來,就是寫他早卒。

百回《紅樓夢》:

  • 脂批透露百回《紅樓夢》八十回後榮府雖然窮困,賈赦的世職未革,宅第也並未沒收,顯然沒有抄家。獲罪止於毀了甯府,使尤氏鳳姐都被休棄。榮府一度苦撐,也終於「子孫流散」。
  • 八十回後情節有兩條路線,百回《紅樓夢》的與改抄家後的。不過後者獨有茜雪紅玉獄神廟回與賈芸探菴。(案:菴即庵)
  • 百回《紅樓夢》裏甯府覆亡,惜春出家是順理成章的事。
  • 百回《紅樓夢》裏也是襲人嫁蔣玉菡。
  • 百回《紅樓夢》裏賈家沒有抄家,獲罪後榮府仍聚居原址,「散場」在獲罪前,寶玉遷出園去,探春遠嫁,黛玉死了。迎春之死大概也在這時候。
  • 一七五四本添寫抄家,一七六0初葉寫獄神廟,關於「抄沒、獄神廟諸事」,代替原有的獲罪一回。八十回後獲罪前的幾回不受影響……這幾回其實是百回《紅樓夢》的高潮。因為避諱抄家,寫榮府受的打擊較輕,而將重心移到時間的悲劇上,少年時代一過,都被逐出樂園。此後禍發,只毀了甯府,榮府的衰落不過加速與表面化……襲人之去。去後終於與蔣玉菡一同奉養寶玉寶釵夫婦。
  • 《紅樓夢》第一百回〈懸崖撒手〉寫寶玉出家是先削髮為僧,然後才經渺渺真人帶到青埂峰下「證了情緣」。同回稍候,賈雨村流放期滿入山修行,見青埂峰大石上刻著「情榜」……「證了情緣」就是看《石頭記》。

上述要點的時間軸:

第一個早本→《風月寶鑑》收入此書→ 百回《紅樓夢》→ 一七五四本添寫抄家

以下段落可當作本文結語:

最初十年內的五次增刪,最重要的是雙管齊下改結局為獲罪與出家。添寫一個甯府為罪魁禍首,《風月寶鑑》因而收入此書。同時加甄士隱賈雨村,大概稍候再加甄寶玉家,與雨村同是帶累賈家。襲人在第一個早本內並未迎養寶玉夫婦,不然寶玉湘雲的下場不會那麼慘。改出家後終於添寫襲人迎養寶玉寶釵,使寶玉削髮為僧時不致置寶釵的生活於不顧。

最後,我不禁自問:

假使紅樓夢當年在作者一人的妙筆下一氣呵成,且至今完好如初,它仍會成為傳世經典,並讓張愛玲寫出「紅樓美夢」嗎?

 

(資料來源:張愛玲《紅樓夢魘》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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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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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插金的人。」(紅樓夢第四十二回,御醫王太醫至賈府為賈母看診前的觀察。)

 

終於讀完了紅樓夢,心得如下:

時間:雖然有學者說只讀曹雪芹所作的前八十回就好,別看高鶚所續的後四十回,我還是花了兩個月讀完一百二十回。

人物:書中數百個人物確實在展讀前一再令我卻步。不過,逐回記名並畫好族譜後,不論是北靜王還是卜世仁,一個個原本陌生的名字便漸漸有了血肉,也有了個性。就算忘了,查一下筆記就好。然後,我便彷彿在賈府隱身作客了兩個月……

版本:為了體會「程甲本」與「程乙本」的差別,一百二十回中,第一至四十、第八十一至一百二十回我讀的是程乙本,第四十一至八十回則是程甲本。相較下,「程乙本」有些字句似過於白話,讓我想起臥虎藏龍裡張震時空錯置的現代腔。重讀的話,我想試試脂本中的「庚辰本」。

注釋:程甲本也不算是文言文,但不論甲乙,書中的飲食、服裝、建築、陳設、習俗、醫理、俚語、詩詞等,非經闡釋難以理解,所以注釋的多寡與深淺格外重要。相較下,以啟功注釋本為主的時報出版社版本內含不可或缺的詩詞解說,已絕版且以馮其庸主校本為主的地球出版社版本則無,但其他解說不光詳盡,甚至鉅細靡遺,且多了人物介紹。

影音:蔣勳的「細說紅樓夢」似屬初級;白先勇的台大開放式課程「紅樓夢導讀」似屬中級;歐麗娟的台大開放式課程「紅樓夢」似屬高級。

地圖:據地球出版社版本諸多注釋,我用試算表畫了大觀園簡圖,可惜我發現它並不符合第七十四回所說的「李紈(稻香村)…與惜春(暖香塢)是緊鄰,又和探春(秋爽齋)接近」。(註:括弧為我的加註。)時報出版社版本下冊所附上的「大觀園平面示意圖」,也不符合李紈與惜春是緊鄰的說法。

高鶚:白先勇在時報出版社所發行之《紅樓夢》的前言中說:「我一直認為後四十回不太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續作……張愛玲極不喜歡後四十回,她曾說一生中最感遺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寫《紅樓夢》只寫到八十回沒有寫完。而我感到我這一生中最幸運的事情之一,就是能夠讀到程偉元和高鶚整理出來的一百二十回全本」。身為一般讀者,且無法排除先入為主可能性的我,則認為後四十回並非曹雪芹所寫。首先,前後筆法並不相同,前者更精緻、華麗,後者一再出現的「光景」「大凡一個人」等都有別於前者。此外,我不太相信賈母會接受寶玉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娶寶釵,且被賈母形容為「從小兒不言不語,我只說是『沒嘴的葫蘆』」、一向內斂及安分的襲人,到了末幾回卻不時哭到驚動主子,似不盡合理。又,有些穿插在段落間關乎前八十回的「前情提要」,似有刻意製造連結之嫌。不過,我也認為後四十回越寫越好,尤其是末了賈政在雪地中巧遇光頭赤腳的寶玉,以及被褫奪為平民的賈雨村再見出世的甄士隱等帶有形而上氛圍的幾幕。

我想,我的紅樓夢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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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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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夢見五彩片『寂寞的松林徑』的背景……當時的彩色片還很壞,俗艷得像著色的風景明信片,青山上紅棕色的小木屋,映著碧藍的天,陽光下滿地樹影搖晃著,有好幾個小孩在松林中出沒,都是她的。之雍出現了,微笑著把她往木屋裏拉。非常可笑,她忽然羞澀起來,兩人的手臂拉成一條直線,就在這時候醒了。二十年前的影片,十年前的人。她醒來快樂了很久很久。這樣的夢只做過一次,考試的夢倒是常做,總是噩夢。」——張愛玲《小團圓》

 

我開始把閱讀當成某種超越時空的人際互動。

我看過李安的色戒,但一直不曾和張愛玲有進一步接觸。

她一直太受關注,一定沒空。

多年後,我終於約到她,請她來我的書桌前說說小團圓。

我在一本談論她的書上瞥見這個引人好奇的書名。

不過,她的開場卻讓我有些遲疑。我得寫下一個又一個人名及關於此人的三言兩語,才不會迷失在這些來不及認識的人群中。

網路上有人說,如果小團圓是你讀的第一本張愛玲作品,也許就不會有第二本了。

我會心一笑。何況,人群後又有人群。

那是一個沒手機也沒臉書,但人與人的往來更實在,更頻繁的年代。

然而,就在她叨念似的話語中,點點滴滴的愛恨情仇慢慢匯集成一幅看似表面張力般無風無浪,實則暗流滾滾的人生點描畫。

情慾的勾勒也大膽到出乎意料。

偶然的時空切換,則讓人感嘆往事不就和夢境一樣虛幻?

妳果真有一套!我心想。

結語前,我的眼前迷濛了,我確信小團圓是我這陣子聽過最美的故事。

下回,她會跟我說些什麼樣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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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牛追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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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的一個晚上,我照例走進市區一條曲折小巷。

那是一條通往社區超市的捷徑。由於汽車開不進來,時針似乎也因而走得比較慢,一側的磚房及木門仍保有鄉間的光影。

昏暗中,我及時止步。

還以為我差點踩上一坨狗屎,仔細一看,才發現那竟是一隻帶殼大蝸牛。

我腦中不是沒閃過移開牠,免得牠被下一個路人踩扁的念頭。

不過,那終究只是一個念頭,何況我向來是個對動物、昆蟲保持安全距離的都市人,而且牠的甲殼說不定摸起來又溼又黏……

我跨過了蝸牛。可是,才走了幾步路,我便聽到摩托車在我的背後駛來。

不會那麼剛好吧?我想。

一回頭,我就見到摩托車的前輪正朝著蝸牛滾動。

啊——我不禁嚇出聲。不明所以的騎士望了我一眼,沒煞車。

下一秒,車輪下傳來蛋殼碎裂般清脆的一響,連騎士也愣了一下。

然而,他大概以為車輪碾過了一個垃圾塑膠罐,不值得停車察看。

回程時,我又走進小巷,彷彿要逼自己看清楚一念之差的後果。

事故現場果然不忍卒睹,蝸牛的軀殼已散落在一灘液體中。

縱使這陣子我一直對這樁令人不快的插曲耿耿於心,但我也沒夢到那隻蝸牛。

話雖如此,慢慢地,也許就像蝸牛爬行的速度,我發覺自己似乎有義務為牠說上幾句話,才不枉牠的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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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及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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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善解人意嗎?你討人喜歡嗎?

不想成為社交囧星人的話,就不妨一窺情緒及友誼的奧祕。

 

不同情緒所代表的意涵如下:

憤怒:這樣不對

焦躁:事情要變糟了

尷尬:這樣很不恰當

愉悅:出乎意料地好

自豪:這個成就對我來說很重要

希望:這真糟,但有可能變好

 

友誼的特性,亦即討人喜歡的特質如下:

公平:輪流、分享

善良:讓別人先行、超越對方期望的付出

忠誠:逆境時的支持、不離不棄

 

資料來源:社交囧星人的生存之道 (Awkward: the science of why we’re socially awkward and why that’s awesome) —— 泰田‧代 (Ty Tashi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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